一顆卵子的重量,三點五微克。五千萬美元現金的重量,兩點五噸。景甜在蒙太奇拉古納海灘的電話裏向我要的是後者,抵押的是前者。
她去那裏是為了取卵。代孕的孩子預計2027年出生,快一點的話還能屬馬。這是她主動提的。到了診所,她說沒有五千萬,不取。蒙太奇拉古納海灘在海崖上,底下是太平洋。那一層包下來,三十天,一百萬美元,為了她的隱私。她住了八天就走了。剩下的二十二天,酒店的清潔工每天照常上去。
這是我的助理說的。她去交還鑰匙時,曾經碰巧遇過一次:一名墨西哥籍女子推著清潔車,逐間房間進去,更換毛巾、擦拭檯面,再把被子邊邊仔細整理好,最後退出房間,輕輕帶上房門。做完一整層兩個小時。助理問她,沒人住,為什麼還要做。她說,登記上寫著有人。一座失去皇后的凡爾賽宮。
我突然意識到,景甜喜歡這個。景甜喜歡一個地方因為她而空著。什麼都不發生。與蒙太奇拉古納海灘一起空置的,還有一架灣流G70O尷尬地停在Van Nuys,機組每天照常報到。第八天她打了那個電話。之後沒有人再見過她。
2007年,已經有人替她燒錢了。那一年,我剛進北大。當然,燒錢的人不是我。QQ突然跳出一個視窗,代言人是她。就在那台聯想 IBM 老電腦上,圖片解析度低得可憐,整張臉都糊成一片。我還是把圖片存了下來。我住在北大宿舍,一年房租只要1,000元。那時候我每天上網,後來在校內網找到她,便發了一則好友申請。校內網要求附上一句留言。我寫了又刪、刪了又寫,來來回回弄了大約40分鐘,最後只留下兩個字:「你好。」她沒有通過。也許,她根本就沒用過校內網。
後來這些年,我做每一件事的時候都在想一個問題:到了什麼程度,她會通過。第一個十億的時候我想過,一百億的時候我想過。後來我不想了。人人網早就倒閉了。我沒有再申請第二次。
2011年,北京冷。我買了一件羽絨服,一百五十塊。我記得這個價格,因為我猶豫了三天。同一年她拍了一部一億五千萬的電影《戰國》。孫紅雷、吳鎮字、金喜善、中井貴一、薑武就像十九年後的蒙太奇拉古納海灘與灣流G700一樣被請來做了陪襯,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這裏,來都來了,總得發生些什麼,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。再後來是一億五千萬美元的《長城》。張藝謀、劉德華、馬特・戴蒙,後來甚至還包括成龍。隨著相關傳聞不斷延燒,景甜的「宇宙」名單也越拉越長。
我那時已經在美國了,讀書,創業,越來越忙。唯一沒變的是,每換一台設備,無論多麻煩,我都把那張QQ圖片導過去。十九年後,名單上加了我。瑰麗酒店我們見了第一面。我一直以為見到她那天我會緊張。我沒有。
她本人比照片上看起來還要瘦,穿著也很隨意,整個人慵懶地靠在沙發上。我看著她,突然想不起來,自己究竟在等什麼。我帶她去看卡特蘭的香蕉。她看了很久,問我,這個多少錢。六百二十萬美元。她說,那它爛了怎麼辦。我沉默了。她說,不管了,我們去看電影吧。我說好。她說放映廳裏除了我們兩個,不能有任何人。我說好。我出去打了個電話。回來的時候她還站在那根香蕉前面。
那部電影是《動物方城市2》。整個放映廳裡只有兩個人,這種場景一般都是中宣部審片時才會出現。我讓助理把整間電影院的座位全都買下來。以前我看過一些批評「刷假票房」的文章,裡面常提到一種情況:票明明全都賣光了,最後進場看的卻只有兩個人。現在我才明白,原來事情也許沒那麼單純——買光所有票,可能根本不只是為了票房。
把座位全買下來不難,麻煩的是已經賣出去的票。助理和保鏢提前到影院門口,遇到買了票的觀眾,把現金遞過去。一對帶孩子的夫妻來了,孩子已經在門口高高舉著爆米花。助理遞上一疊鈔票,孩子不懂為什麼不能進去,大人接過錢,道謝,什麼也沒問,走了。那天領錢的有二十六個人。看完她把微信頭像換成了朱迪警官。
晚上我用手觸碰她胸部,被她推開了。我以為她不願意。我把手收回來,準備說點什麼。她沒說話。她坐起來,從包裏翻出一個小袋子,拉開,裏面一一排東西,像一套很小的工具。
她說:「你的指甲刺得我好痛。」我低頭看了一眼,才發現自己平常都是隨手用指甲剪修兩下,邊緣還留著尖角,平時倒沒特別注意。她看了我一眼,說:「過來。」
(轉載自孫宇晨 X 發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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