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這個年紀，我媽依然會叮嚀我早點吃飯、早點洗澡、早點回家。這些年從沒停過的叮嚀，直到自己也成了媽媽後，才懂那背後藏著多少放不下的牽掛。而我也曾毫無保留地，把這樣的愛複製在自己孩子身上。只是時代變了，愛的方式也得跟上腳步。當生活長年被孩子填滿，不知不覺間，自己竟把「媽媽」活成了一個不敢卸下的習慣。
記得那些年，我的生活時鐘總是繞著孩子轉。天氣冷了加衣、三餐溫飽、課後接送，久而久之，就把孩子的生活活成了自己的全部。我曾以為，這樣毫無保留的付出就是愛。但一路走來才發現，很多媽媽放不下的，其實不只是孩子，而是那種「被需要」的感覺。做母親最難的修行，不是學會如何抓緊，而是慢慢接受，他長大的過程，其實也是一步一步走向對妳的「不需要」。
現在的孩子，很早就開始有自己的世界、有自己的朋友、夢想、秘密，甚至有些心事，不再第一時間想和妳分享。以前放學回家第一個喊的是媽媽，然後就會嘰嘰呱呱跟妳報告學校情形，後來變成，「媽不用管，我自己處理就好。」或是以前總像個跟屁蟲，到哪都要跟著去，但慢慢的他也只想留在家裡。那一刻，心裡其實不是失落，而是一種說不出的空。
母愛之所以辛苦，有時候是因為對孩子的過度擔心。擔心孩子跌倒、受傷、學壞，擔心他離開自己之後，會遇見那些無法控制的世界。於是有些母親，會不自覺地把愛，變成一種過度介入。從他們的生活、交友，到人生的選擇，都想替孩子安排得妥妥當當。表面上，那是保護，可很多時候，孩子失去的，卻是學會獨立與承擔的機會。
每次看到社會新聞裡，那些站在鏡頭前拼命替孩子說話的母親，心裡總會泛起一陣酸楚。當全世界都在指責或批評孩子時，媽媽總想成為最後替他擋風雨的人。那是母性的本能，我懂，很多媽媽也都懂！但，我們究竟是在支持孩子，還是默默合理化了他的錯誤？這兩者之間，差之千里。支持，是陪他一起勇敢面對風暴、承擔後果；而合理化，卻是急著替他向世界解釋一切。妳替他擋下了受挫的痛，他也同時失去了學會負責的骨氣。
身為母親，我們往往太害怕孩子受傷，於是忘了，有些成長，本來就只能從跌倒裡學會。就像我們自己，不也是曾經這樣，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嗎？但孩子即使長大了，自己卻仍放不下那個「必須保護他」的角色。因為我們習慣替他擔心、替他承受，甚至不知不覺，把他的人生也一起背在自己肩上。
如果每一次犯錯，都有人立刻替他說話；每一次受挫，都有人急著替他擋下世界；那麼孩子學會的，也許就不是承擔，而是依賴。有時候，做母親的抓得愈緊，孩子反而逃得愈遠。不是因為不愛了，而是因為每個長大的孩子，都想慢慢活成自己。
我甚少去談那些沉重的育兒大道理，更不會扮演滔滔不絕的說教者。我只是站在一個女人、一個母親的角度，誠實地面對這種「不願意」卻又「必須」的放手。當然「放手」不是失去，而是讓彼此都自由的愛著。尤其看著自己兒子慢慢長大，有了自己的生活，心裡也悄悄住進一個人的那一刻，做母親的我必須接受，孩子不會再像兒時那樣需要媽媽了。而這或許也是許多母親最難適應的地方。當那個曾經圍著孩子打轉、總是忙得團團轉的自己，突然慢慢空下來時，我們才發現，原來自己也會感到無措。好像除了當媽媽之外，一時之間，竟不知道還能把自己放在哪裡！
但當孩子拍拍翅膀飛向屬於他的高空，生活騰出來的那一塊空白，正是生命繞了一大圈後，悄悄遞給我們的禮物。我們終於不必再做誰的二十四小時依靠，能重新認領那個曾有夢想、有渴望的自己。把焦點重新放回到自己身上，重新安排自己的時間、重新培養興趣、重新和朋友見面、去旅行、去學習，甚至重新去感受，那個不只是「媽媽」的自己。
孩子長大，不只是他的成長，也是當媽媽的一場退場練習。所謂的退場，不是母愛的離席，而是我們換了一個更優雅的站姿，站在不遠不近的位置，微笑看他翱翔；然後轉過身，把焦點還給自己。讓他知道，媽媽永遠會是他的後盾，但在深愛著孩子的同時，我們也始終沒有忘記，好好活出屬於自己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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